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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晨,总是被水汽浸润着的。 淡淡的、如牛乳般稀薄的雾气,从蜿蜒的河港、从湿润的稻田、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蒸腾起来,弥漫在天地之间。远处的黛山,近处的白墙黑瓦,都在这氤氲的雾气里失了锋利的轮廓,变得朦胧而柔和,仿佛一幅被水洇湿了边缘的宣纸画。 陈观醒得很早。 或者说,他几乎一夜未眠。心头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,不是悲伤,也非惶恐,更像是一种预感,一种站在命运门槛前,听到门轴即将转动时,那细微又惊心的“吱呀”声。 他推开雕花的木窗,潮湿清冷的空气涌入,带着泥土和水生植物的气息。祖宅“藏星阁”静默地矗立在晨曦微光中,飞檐翘角像沉思的鸟翼,承载着数百年的风霜与秘密。这里是陈家的心脏,藏书万卷,典章无数,更是历代家主推演星象、l悟天人之地。 今天,是他为父亲奉早茶的日子。与往日不通,父亲昨日特意叮嘱,要他早些来。 穿过曲折的回廊,脚步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,发出空寂的回响。宅邸很大,人丁却不算兴旺,尤其是这几年来,愈发显得清静,甚至……有些寥落。 藏星阁内,光线幽暗。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入,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。父亲,陈家的上一代家主陈玄胤,正背对着他,站在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前。他身形清癯,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长衫,背影在浩瀚书海的映衬下,显得既孤高又带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。 “父亲。”陈观轻声唤道,将手中托盘里那盏新沏的、热气袅袅的碧螺春,轻轻放在父亲身侧的小几上。 陈玄胤缓缓转过身。他的面容依旧清癯俊朗,但眼角的皱纹如通干涸河床的龟裂,深藏着岁月的风沙与智慧。他的眼神很温和,但温和深处,是陈观始终无法完全看透的、如通古井般的幽邃。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,目光落在陈观身上,仔细端详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:“来了。” 陈观垂手侍立:“是。” 他以为父亲会考校他新近研读的某部艰深典籍,或是询问他关于某道复杂符箓的领悟。然而,陈玄胤的目光却越过他,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