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宫门,爹含着泪,将我手裹进他宽大粗糙的掌心。
“阮阮,都过去了。”
我靠在柔软的垫子上,点了点头。
是啊,都过去了。
那个在大雪天里救了一个男孩,
却赔上自己半生健康的阮棠溪,过去了。
那个收敛起所有锋芒,
只为一人洗手做羹汤的平阳侯夫人,过去了。
那个被逼入禁林,
在绝望中被恶狼撕碎的孤魂,也过去了。
我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声音沉稳。
“圣上恩准了,还赐了我们一座江南的宅子。”
过去的阮棠溪,连同那张脸,都埋葬在了京城。
从今往后,我只是爹的女儿,阮安。
不求荣华富贵,只求一个,岁岁平安。
江南的春天,果然如我爹所说,温润又多情。
我们在临水的一座茶楼里坐下,楼外是小桥流水,
船娘哼着婉转的吴侬软语,
柳条在风中轻拂,一切都安宁得像一幅画。
我爹给我添上茶,
看着我气色一日日好起来,他眼角的皱纹里都蓄满了笑意。
邻桌坐了几个刚从京城来的布商,正压低了声音闲聊。
“要说京城最近最骇人听闻的,还得是皇家猎场那桩事。”
一个商贾模样的男人咂了咂嘴,
“手段真叫一个绝。”
我的指尖微微一顿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可不是嘛!”
另一人接话道,
“听说啊,那位被罚的姑娘,当初可是侯爷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呢。”
“现在呢?被绑在木桩上,嘴里塞着东西合不拢,让禁军拿钝头箭轮流射!”
“啧啧,那张如花似玉的脸,据说第一天就没法看了,血肉模糊的。
偏偏旁边还有太医候着,吊着一口气,死都死不掉,日日受刑,你说这叫什么事儿!”
我垂下眼眸,看着茶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那个男人呷了口茶,声音更低了些,
“这还不算最狠的,最狠的是,圣上恩准他每日都去猎场观刑。”
“啊?”
同伴们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让他亲眼看着心上人受苦?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!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
我听说那侯爷第一天就疯了,哭着喊着求饶,后来就只会抱着他亡妻当初被绑的那根柱子,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。”
“现在啊,就那么呆呆傻傻地坐在不远处看着,不哭也不闹,就是不停地流眼泪,听说眼睛都快哭瞎了。”
“也算是报应吧。
当初他为了这个表妹,不就是把那位将门出身的原配夫人,逼死在同一个地方吗?”
“说的是啊,天道好轮回”
后面的话,我没再听下去。
京城的腥风血雨,如今听来,已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,与我再无干系。
“阿阮,脏了你的耳朵。”
我摇了摇头,靠在他的肩膀上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我抬起头,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江南的海棠花,快开了吗?”
我爹笑了。
“快了。”
他说,“今年春天来得早,花开得会特别好。”
是啊,春天要来了。
一切都过去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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