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js_tag
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一日,陇东黄土高原的夏至夜。 张元泽躺在自家窑洞的土炕上,盯着黑黢黢的屋顶。再过三天就是他十二岁生日,父亲说等他记十二岁,就带他去三十里外的县城供销社扯布让新衣裳——不是用哥哥姐姐的旧衣改的,是真正的新衣裳。 可他现在睡不着。 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狗。 全村的狗都在叫。 起初是村西头赵老汉家那条大黄狗先起的声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,一声接一声,凄厉得瘆人。接着,东头、南头、北头,整个张家沟的狗都跟着叫起来,此起彼伏,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坡间撞出回音。 张元泽翻了个身,土炕另一头的弟弟栓柱睡得正沉,口水把荞麦皮枕头洇湿了一小块。隔壁窑洞里传来父亲的鼾声,有节奏地起伏着。 狗叫声越来越密。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,光着脚丫子踩在夯实的黄土地上,冰凉从脚底板往上窜。窑洞的木格窗户外糊的麻纸破了个小洞,他凑上去,右眼闭着,左眼贴上去。 月光很亮。 农历五月十一的月亮,像个被啃了一口的烧饼,挂在对面山峁的梢头。月光把黄土坡照得一片惨白,沟沟坎坎都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村里几十孔窑洞黑沉沉地嵌在崖壁上,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。 可狗叫声就是从那些黑洞洞的窑洞前传来的。 张元泽的左眼皮忽然跳了一下。 不,不是眼皮在跳。是眼珠深处,有什么东西轻轻抽动,像睡了很久突然醒来的筋。他揉了揉眼,再看出去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 他看见了“气”。 不是烟,不是雾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从村西头赵老汉家那孔窑洞的方向,正有一缕缕灰白色的、像开水蒸汽似的东西,从地皮底下冒出来,贴着地面缓缓流动,朝着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汇聚。 那些“气”很淡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,可张元泽的左眼偏偏看得清清楚楚。它们从地缝里、从土路上、从各家各户的院墙根渗出来,丝丝缕缕,飘飘忽忽,像有生命似的朝着通一个方向蠕动。 更奇怪的是,狗叫得最凶的几户人家,正是那些“气”冒得最多的地方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