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终于抬起了头，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一片梳理：

“萧云辞，你说你后悔了，你眼瞎心盲。”

我顿了顿，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，那弧度里只有无尽荒凉的自嘲和讥诮。

“可我最后悔的，就是当年嫁给你。”

“六年前杏花春雨，你在苍云江遇伏落水，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，藏在渔船的臭鱼筐底下，用身子替你焐了一夜，才保住你那条命？”

萧云辞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你高烧说明话，攥着我的手喊‘娘亲’。

我娘把你当贼，举着鱼叉要赶你走，是你醒来后第一句话就说：‘大娘，我不是坏人，我我心悦卿卿。

’”

旧日的画面混着血腥气涌上来，我喘了口气，喉咙发哽：

“我娘差点用鱼叉把你捅个对穿。

她说，侯门深似海，我爹就是被官老爷一句话冤死的，她死也不会让我跳火坑。”

“你呢？你在我们家漏雨的茅草屋外，淋着雨站了三天。

第四天，你换了粗布衣裳，帮我娘修补渔网，手上扎满了刺。

你说：‘大娘，我不靠祖荫。

我给卿卿挣诰命，我用军功换自由身。

’”

“我娘心软了。

不是被你那些话打动，是看见我躲在门后，眼睛都哭肿了。”

我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甚至开始细微颤抖的脸，只觉得无比荒谬：

“你回京前，在江边发誓，‘卿卿，等我一年。

一年后，我必八抬大轿，凤冠霞帔，堂堂正正迎你过门。

’”

可我却等来了你一封‘事急从权先行纳采’的家书，等来了一顶从小门抬进府的青呢小轿！

等来了你娘一句‘渔女为妾已是恩典’！”

“可我认了。

因为洞房那晚，你掀了盖头，眼睛比烛火还亮，你说：‘卿卿，委屈你了。

但在我心里，你是我萧云辞唯一的妻。

’”

后来你奉命出征，叶挽柔抱着她爹的灵牌住进侯府，说是替你尽孝。

你娘让我搬出主院，说叶小姐是忠烈之后，身份尊贵，不能怠慢。

我怀着砚儿，孕吐得厉害，想喝口梅子汤。

你娘说‘矫情’，叶挽柔亲手端来一碗，我喝了，当晚就见红。

大夫说，汤里加了活血的药，分量不重，但足以伤胎。”

我盯着萧云辞骤然收缩的瞳孔，一字一句：“你回来后，我说了。

你查了吗？你只说‘挽柔心思单纯，定是不懂药理，无心之失’。

罚她抄了十遍《女诫》。”

“从那以后，我就明白了。”

我扯了扯嘴角，尝到咸涩的铁锈味，“在你心里，你的‘责任’，你的‘恩义’，你侯府的‘体面’，都比我，比我重千倍万倍！”

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，只剩下烧灼般的疼痛：

“萧云辞，我阿弟是你亲手把他绑上了刑场！

军报是你批的，调令是你盖的印，金銮殿上指认他‘通敌’的‘铁证’，是你一份份递上去的！”

这些年，我终究是错付了。

我留在了侯府。

只因为陈太医捻着胡须，沉吟半晌后说的那句：

“令堂伤势沉重，兼有陈年郁结，万不可再颠沛流离，需静卧用药，精心调理，方有一线生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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