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见他了。
从铜镜里。
铜镜昏黄,映出我光裸的头皮,映出师太手中的剃刀,映出地上那一缕缕青丝。
也映出门口那个僵住的身影。
师太的手顿住了。
“何人擅闯——”
“继续。”
我说。
我的声音很轻,很平。
师太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手中的剃刀继续落下。
最后一缕青丝,从肩头滑落。
轻飘飘地,落在地上那一堆乌黑里。
我望着镜中的自己。
陌生的,光溜溜的,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。
原来,这就是落尽三千青丝的模样。
原来,心死了,人就轻了。
“玉娘……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沙哑的,颤抖的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我没有回头。
师太将剃刀递给一旁的小尼姑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
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净慈庵的尼众了。
法号——”
“且慢!”
身后那个声音陡然尖厉起来。
脚步声冲过来,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臂。
那手滚烫,颤抖,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“你干什么——!”
他把我从蒲团上扯起来,扳过我的身子,逼我看着他,“你这是干什么——!”
我抬起眼。
看着他。
陆嘉砚。
我的夫君,大理朝的王爷,安哥儿的爹爹。
此刻他站在我面前,死死盯着我的头,盯着我光秃秃的脑门,盯着那上面一根头发都没有的模样。
他的嘴唇在抖。
他的脸在抖。
他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的头发呢?”
他伸出手,想要摸我的头。
我偏开头,躲过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头发呢?”
他问,声音破碎得不像样子,“你的头发呢?你那么长的头发,我、我给你买簪子,紫玉的,你最喜欢的那支,你、你怎么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他盯着我的头,盯着那一颗光溜溜的脑袋,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一个大男人,一个王爷,一个从不低头的皇室贵胄。
站在我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玉娘……”
他抓着我的手臂,膝盖一软,跪了下来,“我求你,我求你,你跟我回去,你跟我回去好不好?”
我低头看着他。
他跪在我脚边,仰着脸,满脸的泪。
多可笑。
他跪了一夜,膝盖烂了,嗓子哑了,眼眶红了,眼泪流了。
可安哥儿死的时候,他在哪儿?
安哥儿烧得迷迷糊糊,喊着“爹爹”
的时候,他在哪儿?
我抱着安哥儿渐渐凉透的身体,在地上坐了一夜的时候,他在哪儿?
“你跟我回去,”
他抓着我的僧袍,语无伦次,“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,我再也不去找她们了,我、我把她们赶走,我以后只陪着你,只陪着安哥儿,我……”
“安哥儿没了。”
我打断他。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安哥儿没了。”
我重复道,“七天前就没了。
你回来那天,他的头七都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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