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着的人们

最新章节：第1章

\n 一九九八年，农历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东门市场门口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杈戳着灰蒙蒙的天。凌晨四点半，天还黑着，市场里已经有了人声。卖菜的把菜筐从三轮车上卸下来，卖肉的把半扇猪肉扛上案板，卖早点的生起了煤炉，火苗子舔着锅底，映得人脸一明一暗。这座北方小城还没有完全醒来，但东门市场已经醒了。它每天都是最先醒的那一个，比鸡早，比日头早，比那些睡在暖气房里的城里人早。市场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，吊在塑料棚下面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光影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。 刘德厚蹲在市场门口，两手抄在袖子里，等活。他面前停着一辆三轮车，车斗里铺着一块脏兮兮的毡布，毡布上扔着两截绳子。这辆车跟了他七年，从水泥厂还在的时候就跟着他。那时候他下了班蹬三轮，一晚上能挣十几块，顶得上厂里两天的工资。厂子没了，三轮就成了他的命。车是旧的，漆掉得斑斑驳驳，车把上的胶皮磨得露出了里面的铁管，车斗的挡板用铁丝绑过好几处，坐垫是人造革的，裂了一道口子，里面塞着一团破布。这辆车和他一样，能凑合就凑合，凑合一天是一天。 他三十五岁，看上去像四十五。脸上的皮肉被风吹得粗糙，颧骨高高突出来，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，像刀刻的。一双手，指关节粗大，虎口有厚厚的茧子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。那是水泥厂留给他的印记，十四年的印记。水泥厂的活脏，灰大，戴口罩也没用，灰从领口钻进去，从袖口钻进去，从每一个能钻进去的地方钻进去。下班洗澡，水从身上流下来是灰色的。洗了十四年，灰色洗掉了，黑色留下来了。他老婆周素梅说，你这手，洗不干净了。他说，嗯。那个“嗯”字是他最常说的话。厂子关了，他说嗯。腰疼了，他说嗯。儿子打电话来说钱够用，他说嗯。他这辈子说的话，一大半都是这个“嗯”字。 “德厚！”有人喊他。刘德厚抬头，是马大军。马大军比他小几岁，腿有残疾，小时候小儿麻痹留下的，走路一瘸一拐。他也蹬三轮，车停在刘德厚旁边，车斗里同样铺着毡布。马大军的三轮比刘德厚的还破，车斗用铁丝绑了好几处，坐垫上的人造革裂了好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他一条腿细，一条腿正常，走路时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