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是谁先咳嗽一声,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咳咳——那个,喜官呢?愣着干什么,继续啊!”
喜官方如梦初醒,扯着嗓子喊:
“夫、夫妻对拜——!”
他松开我的手,退后半步,正了正衣冠。
然后郑重其事地弯下腰。
我也弯下腰。
额头碰在他的额头上。
这一次,没有人打断。
这一次,满堂的宾客都在笑。
这一次,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:
“阿萤,这辈子,我护着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只是弯着嘴角,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,多停了一息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!”
红盖头重新落下来。
眼前只剩下一片暖暖的红。
他的手牵着我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过满堂的笑声,走过飘落的彩纸,走向属于阿萤的新生。
婚后三月,沈夫人寄信到姑苏。
字里行间全是对我的抱歉。
然后笔锋一转,提到了沈砚——
“阿砚那孩子,自你走后,像变了个人。”
“和白家的婚事,他推了。
白小姐遣人来问过几回,他避而不见。
后来白家那边也冷了心,另许了人家。”
“我给他相看了几家闺秀,他一个也不肯见。
媒婆每回都来,又摇着头走。”
“阿萤,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你如今过得好,我也替你高兴。
只是我这个做娘的,看着儿子这副模样,心里实在”
信到这里断了。
我把信放下。
周庆元还趴在我肩上,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问:
“还难过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难过。”
我真的不难过啦。
我把信折起来,放在烛火上烧掉了。
火焰跳跃,恍然变成那年乱葬岗,十八岁的少年俯下身,像一尊菩萨。
可菩萨渡人,渡完了,便忘了。
“阿萤。”
周庆元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他的眼睛像姑苏三月的春水。
我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。
“庆元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阿萤吗?”
他想了想:“是娘取的吗?”
“是沈砚取的。”
他的眉毛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那年他把我捡回去,问我叫什么。
我说,娘叫我丫头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他说,你亮一亮就不算白活。
就叫阿萤吧。”
他坐直身子,用手戳了戳我的脸,像在逗小孩儿。
“他说的不对。”
“萤火虫很了不起的,他的光不靠别人,是它自己想亮。”
我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。
他好像总能从旁的角度,找到夸我的话。
在一遍一遍地告诉我。
阿萤阿萤,你最好啦。
窗外真的有几只萤火虫飞过,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
阿萤还是阿萤,但阿萤是会自己发光的阿萤啦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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