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清水送九爷
天还没亮透,冉楼村就浸在一片闷沉沉的静里。
不是鸡不叫,也不是狗不吠,是那种压在人心口的窸窣声,像地里的蛐蛐儿停了鸣,只剩下庄稼棵子蹭着衣裳的轻响,密密麻麻裹满了整个村子。
王磊睁开眼,透过老屋木格窗的细缝往外瞅,蒙蒙天光里,路上有影子晃来晃去,慢得像怕踩碎了啥。
今儿是九爷出殡的日子。
他一骨碌爬起来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——这是他特意从县城捎回来的,九爷活着时总说,庄稼人穿这褂子,透气得劲,干活利索。
推开门,秋晨的凉气扑过来,带着院外老槐树叶子将落未落的涩味儿,钻得人鼻子发酸。
院子里,爹正蹲在压水井旁洗漱,哗啦哗啦的水声,在这静悄悄的早晨格外清亮。
“起来了?”
爹用粗布毛巾擦着脸,毛巾上的补丁蹭得脸颊沙沙响,“去帮你娘摆碗,瓷碗都擦干净喽。”
王磊应了声“中”
,走到厨屋门口。
娘正从碗柜里往外掏碗,白瓷的,碗沿带着两道青蓝色的细纹——那是当年九爷评上省劳模,县里奖给先进生产队的,每家都分了一个,平日里舍不得用,只逢年过节才拿出来。
“娘,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,你摆不正。”
娘的声音哑哑的,眼泡肿得老高,“去村口看看,你克文叔那边有啥要搭把手的,别愣着。”
王磊走出院子,这才看清村里的模样。
从东头到西头,从南巷到北街,家家户户的门槛前,都端端正正摆着一碗清水。
瓷碗有新有旧,有的豁了口,有的掉了釉,可都擦得锃亮,连碗底的泥印子都没留。
水是刚从压水井打上来的,清凌凌的,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,像盛了半碗星星。
这是村里有史以来
一碗清水送九爷
“俺知道。”
追悼会就设在九爷家院里,没有礼堂,没有花圈,灵棚前,白布幔幛在晨风里轻轻晃,像谁在悄悄抹泪。
正中间放着九爷的遗像,黑白的,穿着中山装,胸前别着劳模奖章,笑容有些拘谨,眼神却亮得像井水。
遗像下头,摆着几样东西:一些代表证、劳模、先进个人等奖牌,还有好多布的人代会参会证,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,还有一截干枯的杨树枝——那是九爷这辈子种活的:一碗清水送九爷:1992年9月21日,冉楼村。
笔尖顿住时,他忽然看见坟前的黄土里,冒出了一点嫩黄的芽——像是谁不小心掉了粒麦种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这芽能活下来吗?那此没说完的九爷的故事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与甜?他攥紧钢笔,等着明天克文叔开口,也等着这片土地,慢慢讲述更多的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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