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事情处理完，我又在医院住了些时日。
骨头长得慢，冻疮更是反复，但心情却一日日平静下来。
出院那天，阳光很好。
我慢慢走回家，还没到门口，就看见楼前空地上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。
都是工地上的工友。
打头的正是刘工和那位白发苍苍的李老头，后面跟着许多熟悉或半熟的面孔。
他们手里都没空着，有的提着果篮，有的拎着牛奶，还有的捧着自家腌的咸菜。
见我过来，人群一阵骚动，却没人先开口。
一张张被风吹日晒刻满皱纹的脸上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愧疚、不安、感激，还有深深的尴尬。
一位年轻的工友被推了出来，把手里的两盒土鸡蛋往我面前递，嘴唇哆嗦着：
“刘局长…我们不知道您是局长，之前那些混账话，您千万别往心里去，我们就是些大老粗，被人一扇风，就昏了头了…”
他老脸通红，说着就要往下跪。
我赶紧伸手托住他胳膊：“别这样，快起来。”
我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低着头、不敢与我对视的工友们。
心里那点芥蒂，忽然就淡了，散了。
“东西都拿回去吧。”
我声音平和，没什么起伏，
“你们的心意，我领了，但这些东西，我不能要。”
刘工急了：
“苏局长，我们知道这点东西抵不了什么，您也不缺…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！”
“那天你们也没错。”
“站在你们的立场，听到那样的传言，心里有疑虑，人之常情。”
“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，你们信我，是情分；不信，也无可厚非，不必为此愧疚。”
“刘局长，不是的！
我们真的知道错了！”
几个年轻工友忍不住喊出声，眼圈都红了。
我摇摇头：“不用再说对错了，事情过去了。”
我看向刘工，这个憨厚的中年汉子，那天他为我冲出来，又被人死死拉住，急得眼泪直流的样子，我还记得。
“刘工，谢谢你，还有李大爷，谢谢你们那天肯为我说话。”
刘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，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：“刘局长，我…”
“好了，嗯，我很开心，我的付出是有得到你们的认可的，但是由于这件事以后，我的身体感觉明显有些吃不消了，可能真的是上年纪了吧，局里也同意了我的退休申请了，”
我止住他可能又要出口的道歉或感激，
“盒饭，我以后不卖了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我这把老骨头，也该好好歇歇，享受一下真正的退休生活了。”
“工地是工地的活法，我是我的活法。”
“以后，大概不会再常见了，你们各自保重，注意安全，按时吃饭。”
说完，我对他们点了点头，算是告别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远处工地隐约的轰鸣，也带来不知谁家窗口飘出的饭菜香。
肩膀的伤还在提醒我这场无妄之灾，但心里总归是松了口气。
毕竟我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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