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第三天的黄昏抵达汕尾。
周秉言走出车站时,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
这里的天空很低,云层厚重,空气里有他从未闻过的味道——海腥味,混杂着码头鱼市的喧嚣。
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,第二天一早,按照报纸上的地址,找到了红星妇女合作社。
合作社在城东,是一排新盖的砖瓦房。
院子里晾晒着渔网,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女正围坐在一起补网,说说笑笑。
阳光很好,洒在她们黝黑的脸上。
周秉言站在院门口,目光扫过那些人。
然后,他看到了她。
在院子的最里面,靠近水井的地方。
她背对着他,正在晾晒咸鱼。
还是那身列宁装,还是齐耳短发,但背影看起来结实了一些,动作利落有力。
“赵主任!”
一个年轻姑娘跑过去,“供销社的张干事来了,说要跟您谈明年海带收购的事。”
她转过身来。
周秉言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是她。
是赵芳意。
虽然脸上多了些风吹日晒的痕迹,眼角有了细纹,但那双眼睛,那抿嘴微笑的神态,一点没变。
“让张同志稍等,我马上来。”
她的声音也变了些,带了些南方口音,但依然温和平静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盐粒,转身要往屋里走。
忽然,脚步顿住了。
她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周秉言。
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海风继续吹,晾晒的渔网轻轻晃动,远处传来码头轮船的汽笛声。
院子里的妇女们还在说笑,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陌生人,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主任脸上的表情变化。
周秉言看着她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赵芳意也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只有握着咸鱼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朝他走过来,脚步不疾不徐。
“同志,你找谁?”
她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。
“芳意”
周秉言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。
“我叫赵向红。”
她纠正他,声音很轻,“赵芳意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。”
周秉言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对不起”
,想说“我错了”
,想说“你还活着太好了”
。
可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“你是来找赵芳意的?”
她问,“那可能找错地方了。
这里是红星合作社,只有赵向红。”
“我”
周秉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我看到了报纸。
你过得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
她回答得很干脆,“合作社今年超额完成生产任务,社员们都能多分些钱。
家里也很好,丈夫在学校教书,女儿上小学了,很懂事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周秉言心上。
她真的有了新的生活。
完全,彻底,没有他任何位置的生活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干涩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海风吹过,带来远处小学的广播体操音乐。
“如果没有别的事,”
赵向红说,“我还要去谈工作。
你请回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
周秉言叫住她。
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,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