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什么都没跟我说。
但第二天,他没有去砖厂。
不是他不想去。
是他被辞退了。
张老三打电话来:“建国啊,厂里人够了,你先歇歇。”
爸又去找了别的活。
木工,不要。
瓦匠,不要。
连收废品的老李都说:“建国,不是我不帮你,上面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整个县里,没有人敢用我爸。
他走投无路。
最后,去了隔壁县的小煤矿。
没有合同。
没有保险。
没有防护。
每天下井八个小时,挣一百块。
他在那个矿上干了三年。
直到矽肺把他的命吃掉。
我在调查中找到了周副局长。
他已经退休了。
我问他当年的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他说。
“好人被你们逼死了。”
我说。
他不看我的眼睛。
“当年的事……确实是钱大明做的。
他外甥女分数不够,就把你的档案掉了包。
你爸来闹,他就让人把你爸的路堵死。”
“你当年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管?”
他还是不看我。
“我管不了。
钱大明是一把手。
我要是说出去,第二天就是我被调走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去进工厂,让她爸被逼到矿上等死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实情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
他叫住我,“你要怎么做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我回到爸坟前。
“爸,他们不是‘搞错了’。”
“他们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被辞退,被封路,被逼到矿上——都是那个人干的。”
“你不是命不好。”
“你是被他们害死的。”
风又吹过来。
我把成绩单放在坟前。
“爸,我要动手了。”
三月底。
吴记者在我给他的材料基础上,又做了两个星期的独立核实。
他查到了更多东西。
钱丽华入学后的学籍注册材料——照片、身份证号、户口信息全部被篡改。
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。
需要县教育局、省招生办、入学高校至少三个环节的配合。
吴记者说:“这条链子不短。
你确定要捅?”
“确定。”
“捅出来以后,他们会反扑。
你有心理准备吗?”
“我准备了三年。”
他看着我的左手。
看到了那截断指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我发。”
发稿之前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给省纪委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。
十六页。
附件包括:
我的原始准考证存根。
2008年高考报名底册的影印件。
省重点大学入学注册前后学籍照片对比。
钱丽华与钱大明的亲属关系证明。
我爸留下的七张车票。
以及那张成绩单。
背面那行字:“微微的分数够了他们不给”
举报信最后一段,我写的是——
“我叫沈知微。
不是教育局网站上那个沈知微。
是真的沈知微。
我的父亲沈建国为了讨回公道,七次进城被拒,被封堵求生之路,最终死于矽肺。
我请求组织彻查2008年的冒名顶替事件,还我父亲一个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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