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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洞像一头贪婪的巨兽,昼夜不息地吞吐着烟尘。 林小记握着开山车的方向盘,手掌下的塑胶已经被磨得发亮,露出底下灰白的材质。十六岁的掌纹烙在上面,稚嫩得有些可笑。车头灯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光束里尘埃飞舞,像是永远下不完的雪。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、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。副驾驶座上,老陈用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喝着白酒——那是用散装高粱酒兑了凉白开,装在捡来的旧缸子里。缸身印着“先进生产者”五个红字,其中“先”字已经剥落大半,只剩下半个“牛”字旁,乍看像“先进生产者”。 “记崽子,记住喽。”老陈喷着酒气,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,“在这鬼地方,钱和命,你得时时刻刻掰着算。” 林小记没应声。他踩下油门,让引擎的嘶吼盖过一切。开山车在倾斜的巷道里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像在嚼碎什么坚硬的东西。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裤袋里,指尖触碰到那半张学生证。塑封的边缘已经起毛,照片上的自已笑得刺眼——那是去年春天学校组织拍证件照时留下的。蓝底,白衬衫,头发剃得短短的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照片从眉心处被整齐地撕开,只剩下右半张脸,一只眼睛,半个笑容。 他还记得撕掉它的那个下午。 雨下得很大,母亲跪在堂屋里,抓着他的裤腿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“记仔,妈求你了……再去读一年,就一年……你爹没了,咱家就指望你……” 十五岁的林小记站在门槛边,看着屋外滂沱的雨幕。屋檐水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布鞋。他摸出学生证,盯着上面那个穿着整齐校服的自已看了很久,然后双手捏住,从正中缓缓撕开。 塑封纸发出清脆的撕裂声。 母亲尖叫起来,扑上来抢。他侧身躲开,将左半张扔进灶膛。火苗蹿起,吞噬了那张稚嫩的脸。右半张被他攥在手心,指尖掐进肉里。 “我不读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自已都害怕,“我去矿上。” 后来他无数次问自已,为什么留下一半。也许是因为撕掉的瞬间,他看见照片背面父亲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:“吾儿小记,十二岁留念。”字迹已经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