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峻峰的追悼会,定在三天后。
那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,寒风刺骨。
整个城市仿佛都在为这位年轻的教师哀悼。
市里的大领导来了,学校的师生来了,那三个被救孩子的家长更是披麻戴孝,跪在灵堂前哭得昏天黑地。
甚至很多互不相识的市民,也自发带着白菊,撑着黑伞,在殡仪馆外排起了长龙。
灵堂中央,挂着我那张微笑着的黑白遗照。
被鲜花簇拥着,显得那么不真实。
可是,在这人山人海的送行队伍里。
唯独没有我的家人。
林家人被愤怒的市民和家长们自发组织的人墙,死死拦在了殡仪馆的铁门外。
因为林家的所作所为已经在网络上彻底曝光。
从挪用押金、赶出家门,到那条催命的恶毒语音。
林婉清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
没有人允许他们踏入灵堂一步,怕脏了我的轮回路。
王淑芬跪在泥泞的雨地里,手里抱着那个泛黄的记账本。
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乱蓬蓬地贴在脸上。
“让我进去看看他吧我就看一眼”
她不停地磕头,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子上,鲜血顺着雨水流了满脸。
“峰儿啊,妈给你买了新棉被了,最暖和的蚕丝被你盖上就不冷了”
她精神已经彻底恍惚了,嘴里念念有词,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林振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半身瘫痪,口眼歪斜。
连翻身都需要人伺候。
他余生都只能在这张散发着屎尿味的床上,度过他原本引以为傲的晚年。
而林婉清。
她此刻正跪在殡仪馆铁门外的石柱旁。
她没有打伞,浑身被冻得青紫。
手里死死攥着那条织了一半的灰色粗线围巾,那是她从消防队求爷爷告奶奶才拿回来的遗物。
“弟姐错了”
她对着铁门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扇着自己耳光,力度大得连牙齿都飞了出来。
“姐把钱还你姐以后再也不骂你了”
“你回来好不好?你骂我打我都行”
她哭得像个怪物,鼻涕和血水混在一起。
周围的人看着她,眼里只有冷漠和厌恶,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。
我飘在雨幕中,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看着她这副痛不欲生的惨状。
我的心底,竟然没有生出一丝快意。
有的,只是一种终于解脱的虚无感。
迟来的深情比草贱,迟来的愧疚更是一文不值。
她们现在的痛苦,不是因为有多爱我。
而是因为她们无法面对那个自私、冷血、禽兽不如的自己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。
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,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。
属于这世间的羁绊,正在一点点断裂。
雨停了。
一缕微弱的阳光穿破厚重的云层,洒在灵堂外的台阶上。
看着满身泥泞、跪地哀嚎的姐姐,还有远处疯癫的母亲。
我没有去触碰她们。
我听见自己用极轻的声音,对着这寒风凛冽的人间,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这辈子,咱们两清了。
下辈子,别再遇见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。
我的灵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彻底消散在了那束冬日的暖阳里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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