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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n 北风从山口灌进来的时候,石村最破的那间土屋里,有个孩子正在数房梁上的裂缝。 他已经数了很多遍了。从左到右,十七条。最粗的那条从灶台正上方裂到墙角,雨天会滴水,滴在那个豁了口的陶碗里,叮、叮、叮,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。母亲用破布堵过,堵不住,后来就不堵了。她说这叫“听天由命“——屋里漏雨,总比屋顶塌了强。石生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在心里接一句:可屋顶塌了也就一次,屋里漏雨是一辈子的事。 屋子很小。满打满算不过十步见方。进门是灶台,黄泥糊的,被烟熏得发黑,灶口上架着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。灶台后面是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,桌面坑坑洼洼,石生小时候在上面刻过一道印子,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。虽然他根本不认识字,但村里铁匠陈伯告诉他,“石“就是一块石头,“生“就是活着。石头活着。他觉得挺好。石头不需要吃饭,不需要衣服,不需要药。如果人也像石头,大概就不用这么苦了。 桌对面是两张木板搭的床,中间用一块打了补丁的粗布帘子隔开。一张是父亲和母亲的,一张是他的。父亲的床在最里面,因为那里最避风。北风从门缝挤进来的时候会先在屋子里转一圈,把灶台的热气都卷走,才不甘不愿地扑到最里面的角落。父亲在那里躺了三年——一千多个日夜。石生记得父亲躺下之前的样子:肩膀宽得像门板,一只手能把他举过头顶,放羊的时候能从山坡上三步冲下来,喘都不喘。但现在,这个人在被子里只剩一个干瘪的轮廓,连翻身都要人帮。时间不是刀,时间是磨石,把人一点一点地磨没,磨到你认不出他原来是什么样子。 灶台里的火星子跳了一下。男孩从门墩上站起来,抄起墙角的柴刀。 他今年八岁。也许九岁。母亲说他生在收麦子的季节,但哪一年收麦子,她说不清楚。他有一个大名,叫苏尘——父亲起的。父亲不识字,但年轻时在镇上听过一个说书先生念诗,里面有一句「尘归尘、土归土」,他觉得这个字好,踏实,像山里人。苏尘,就是苏家的尘土。可惜这个名字在石村没人叫。村口铁匠陈伯说他娘在地里干活时生了,生在石头上,脐带都是用镰刀割断的,便顺口叫他「石生」。叫着叫着,全村都叫了,连村里那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