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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春天从书记家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长街像一条被晒软的旧皮带,鞋底踏上去,仿佛能踩出乌亮的油来。 街两旁的屋墙还是三年前的土黄色,却多了许多裂缝,像老人眼角的褶子,不动声色地提醒他:你走了,它们老了。 他本想径直回李家村,可两条腿不听使唤,又把他拖到了长街尽头那棵老槐树下。 树还在,树皮却被剥得七零八落,露出惨白的干。 树下原本是老满家的肉案子——两块厚墩墩的松木板,一头悬着铁钩,一头摆着剔骨刀。 冬天最冷的时候,板上一层油霜,狗走过来都得打滑。如今只剩四个黑黢黢的树桩,像四颗被敲掉的门牙,空着,透着风。 李春天伸手去摸,木桩缝里嵌着几粒干透的猪油渣,轻轻一捻,碎成粉末。 那一点猪油香,猛地钻进鼻腔,像老满在身后拍他肩膀:“春天,回去带两斤板油,给你姐熬猪油,熬得喷喷香!” 他忽然蹲下去,把脸埋进掌心。 三年部队生活,他把眼泪熬干了,此刻却挡不住热流,从指缝渗出,滴在木桩上,砸出深色的圆斑。 “老满,我回来了,你却走了。”他哑着嗓子,像在给地下的人递话,“你说咱兄弟俩再搭伙,一年挣它几万,把土房推了盖小楼,娶媳妇生娃,让孩子认干爹……话还热着呢,人怎么就凉了?” 风掠过空案,卷起地上的碎叶,哗啦啦响,像老满憨笑时露出的那排不齐的牙。 李春天抹了把脸,起身往村外走。 他要去老满家的老屋,哪怕只剩一把锁、一面墙,也得替自已、替老朋友的情分,磕个头。 出了长街,田埂上的草没膝,露水重,裤脚瞬间湿到小腿。 远处烧荒的烟升起来,灰里带青,像谁在空中写了大大的“人”字,又被风一把抹了。 老满家的土院墙塌了半边,灶房屋顶陷下去,像被重拳掏空的胸。 院角那口杀猪锅倒扣着,锅底结了一层黑泥,几只癞蛤蟆从气眼里钻出,鼓着眼看他。 门楣上残存半幅红对联——“出门见喜”的“喜”字被雨泡得发白,只剩下“口”还倔强地挂着。 李春天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