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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花江开江,是在三月末的一个晌午。 先是一连几天南风刮得紧,带着湿气的暖意把江边残雪化成了黑泥。冰层看着还硬实,底下却早空了,晌午头日头正烈时,江心猛地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巨兽在深处翻了个身,冰面裂开一道几十丈长的深缝,浑浊的江水裹着冰碴子“呼”地涌上来,空气里满是刺鼻的土腥味。 接着便是山崩似的连锁响动。巨大的冰排互相撞击、推挤,堆起白森森的冰凌山,顺流而下。开江了。 开江后第八天,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)四月初六,李守业一家站在了伯都讷西江沿码头。 李守业先去找了刘船家——九年前载他们渡江的那个黑瘦汉子。码头边知根底的老船工叼着旱烟袋,眯眼打量他:“找老刘?他这些日子在水师营子蹲着呢,轻易不出来。” “水师营子?”李守业一愣,“他不是船户么?” “嗐,哪是什么正经船户。”老船工往江心啐了口唾沫,“他本名刘永吉,早先是水师营的兵,吃粮饷的。老刘有点门路,打点了管事的,弄了条旧船在江上跑生活,算是个营生。庚子年俄国人打过来那会儿,水师营溃了大半,跑的跑、散的散——粮饷欠了快一年,谁还肯卖命?可最近不知咋的,水师营那边又严起来了,上面总来查卯点名,他不敢总往外跑。” 李守业心里一沉。九年了,连那个看起来最稳当的刘船家,背后也有这么些不得已。 江风已带了暖意,却仍料峭。江面比九年前更显繁忙,高桅帆船、平底粮船、冒着黑烟的火轮交错往来。卸货的号子、船工的吆喝、汽笛的嘶鸣混成一片。 李守业紧紧攥着怀里那个粗布包袱。包袱不重,但压得他心口发慌——里面是十四块银元、一叠折损得厉害的“吉帖”,还有王氏贴身藏着的几块碎银子。这是全家九年的血汗,也是渡江开荒的全部本钱。 旧大车已经卖了,换了六块银元,添进了本钱。剩下的家当简化到极致:两床破被,一口铁锅,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,一把豁口镢头,一柄旧锄。还有李明华那本写满的账本,和那本边角卷起的《增广贤文》。 王氏搂着个小包袱,里面是盐、针线,和三个硬面饼。她望着滔滔江水,脸色有些白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