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陈景闻红了眼眶，低低地唤我：
“阿遥……”
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，继续回忆着：
“就在那时候，我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一回头，看见我爸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。”
“他就站在那儿，头发被风吹得全白了，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，眼看就要给我跪下去。
他用那种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的声音求我。”
“‘闺女，爸求你了，别死……你下来，爸什么都答应你……’”
“我看着那个一辈子要强的小老头，为了我几乎要跪地求饶的模样，突然就想起了我当为了让你的样子。”
我深吸一口烟，烟雾模糊了眼前陈景闻狼狈的身影。
“陈景闻，你以为你当年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？”
他茫然地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泪痕。
我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飘忽：
“高二那年的‘英才助学金’，是我跪下来求我爸，他才以公司名义设立的。
名单上第一个名字，是我亲手填上去的。”
陈景闻瞳孔猛地一缩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你母亲重病，那笔救命的医药费，不是我的小金库。
是我当掉了外婆留给我唯一的嫁妆。
算是贱卖，一只价值连城翡翠镯子。”
他身体晃了晃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我顿了顿，看向陈景闻彻底失血的脸：
“还有华瑞银行的offer，你以为真是赵建海赏识你？是我瞒着我爸，去求了跟他决裂多年的世叔，才给你换来的面试机会。”
“知遥，你从来没告诉过……”
我轻笑一声，声音带着无嘲讽和疲惫的悲凉，
“告诉你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自尊心强，你清高。
我怕伤了你的面子，怕你觉得被施舍，怕你在我面前抬不起头。”
“可我从来没想过，我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可怜的自尊，最后会把你变成这样一个……扭曲、贪婪、连尊严都可以踩在脚下的怪物！”
我越说越觉得没意思。
随手在垃圾桶上摁灭了烟头，打算离开。
陈景闻却猛地拽住我的手腕，缓缓跪了下去。
没有辩解，没有哭诉，只有一遍又一遍、带着彻底绝望的哽咽：
“对不起。”
“阿遥，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他翻来覆去，只剩下这三个字。
因为除此之外，陈景闻无话可说。
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，每一个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，没有苦衷，没有隐情。
他陈景闻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、背信弃义的人。
我低头，看着这个跪在脚边的男人。
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恨，此刻只剩点疲惫。
我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腿。
“陈景闻，好好活着。”
“毕竟……看着你现在的样子，我挺痛快的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离开，没有再看身后一眼。
车子发动，驶入流光溢彩的夜。
后视镜里，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终融化在黑暗中，看不见了。
陈景闻总以为只要站得够高，就能照亮心底那片自卑到寸草不生的荒芜。
可月光永远在天上。
而荒芜，在他骨子里。
我轻踩油门，早已将往事碾过。
既见天地，何处不是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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