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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n 漆园里的椿树正落下今年的最后一批叶子。 庄周伏在案几上,竹简摊开至《逍遥游》篇,墨迹未干。午后日光斜穿过茅草檐隙,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纹路。一只细腰蜂在窗棂边嗡嗡盘旋,声音渐远渐近,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讯息。 他本是该整理漆园账目的——官府催缴的文书还压在砚台下。可春日迟迟,暖风熏人,那些数字与名目在眼前浮动、粘连,最终化作蝶翅上的鳞粉,闪着迷离的光。倦意如潮水漫过脚踝,缓缓上涨,淹没膝头、腰际、胸口…… --- 先是声音消失了。 蜂鸣、风声、远处佃农的交谈,都退到很远的地方,像是隔着水传来。接着是重量——身体的重量,伏案时左臂的酸麻,腰间玉珮的垂坠感,都一一消散。最后是边界:皮肤与空气的边界,自我与外物的边界,存在与虚无的边界。 他“睁眼”时,已在一丛盛放的芍药之上。 不,不是睁眼。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突然打开——四面八方,同时清明。他看见三百六十度的世界:后方那片半枯的桑叶叶脉里,一滴露水正缓慢滑动;前方三丈外,蛛网在逆光中闪烁银丝;上下左右,无数花瓣构成迷离的甬道,蜜腺深处散发出近乎眩晕的甜香。 他试着移动,身体便轻盈地浮起。低头,看见一对乳白色的翅膀,边缘晕染着极淡的雨过天青色,翅尖两点墨斑,恰如远山含黛。六只细足抓住颤巍巍的花蕊,能感到花粉粗糙又丰腴的质感。 我是蝴蝶。这个念头升起时,毫无滞碍。 庄周——那个名字,那个身份,那具伏在漆园案几上的躯体——已成了陌生而遥远的传说。此刻,只有翅下生风的自在,只有复眼里万千破碎又完整的世界,只有吸食花蜜时纯粹的、无思无虑的甜。 他(它?)开始飞舞。 穿过紫藤垂落的帘幕,每一朵铃形花里都藏着小小的钟鸣;掠过刚刚翻耕的泥土,湿润的腥气里混杂着去岁稻根的腐香;飞越漆园低矮的土墙时,他瞥见一个青衣男子伏在案上酣睡——那人的衣袖被风吹起,像一片萎落的叶子。 没有停留。没有疑惑。蝴蝶的思绪是线性的、纯粹的:前...